在四川西昌建昌古城一条明清建筑群的老街上，69岁的洪昌恒每天准时来到马骀美术馆里，坐到工作台前。右手紧握烧红的烙铁，左手按住牛皮，只见他手腕微动，或点、或烙、或扫、或擦，烧红的笔尖精准地落在牛皮上，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，在一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中，开始一天的创作。手掌上，老茧与烫伤留下的白色疤痕，见证了他四十九年“以铁为笔”的坚守。

　　作为西昌火绘（牛皮烙画）技艺的市级代表性传承人，洪昌恒所守护的是一门可追溯至商周“火针刺绣”的古老艺术。然而，这门以火为墨的技艺正面临失传风险。更令人动容的是，为了不让它断代，洪昌恒几乎付出了身体、积蓄、家庭乃至晚年安稳的全部代价。

　　从学徒到名家：一腔孤勇守住一门手艺

　　1981年，20岁的洪昌恒拜入第三代牛皮火绘非遗传承人张树森门下。彼时，火绘在西昌已濒临失传。学艺过程极为艰苦——烙铁温度在30℃至500℃之间，全凭肉眼判断；牛皮边角料厚薄不均，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。更残酷的是“火痕定乾坤”：烙画无法修改，一笔落下，错即废品。他曾因最后一笔失误，撕碎熬了三个通宵完成的《彝族老人》。

　　苦练十余年后，洪昌恒不仅完整继承了传统技法，更创新利用牛皮天然纹理，通过层层熨染实现水墨般的浓淡渐变，形成“线色合一、虚实相生”的写意独特风格。他的绘画与书法造诣，曾得到中国当代著名国画家戴卫、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何应辉的悉心指导。 现为四川省美术家协会会员的他，作品多次入选全国性展览。1999年，代表作《山河颂》、《黄果树瀑布》入选昆明世博园中国馆，并获得一等奖，成为西昌火绘迄今获得的最高荣誉之一。

　　耗时四个月完成的《彝家新娘》，更被业界誉为标杆之作。

洪昌恒 牛皮火烙画《山河颂》

　　然而，艺术上的成就并未改变他生活的窘迫。养不了家的手艺：最惨淡一年仅卖三幅画

　　上世纪九十年代，一幅精细牛皮烙画需耗时两三个月，却少人问津。最惨淡的一年，他只卖出三幅画，总收入不足千元。为了生计，他白天在建筑工地搬砖、和水泥，晚上回到出租屋继续烙画。最难时，兜里只剩几块钱，连烙铁的电阻丝都买不起。

　　妻子起初支持他，但长期的经济压力最终爆发。一次争吵中，她夺过烙铁狠狠摔在地上：“你天天烧这些东西，能当饭吃吗？”洪昌恒没有争辩，默默捡起烙铁擦干净。他靠兼职做装修、画广告牌勉强维持家用，但每晚九点后，无论多累，都会坐回工作台前。“那半小时，才是真正属于我的时间。”

　　贴钱教艺：五年上百人，只留下一人

　　2015年，西昌火绘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洪昌恒看到希望，却面临更大困境——无人愿学。年轻人一听要学五到八年，纷纷摇头。为招徒弟，他自费在社区、学校开设免费培训班， 退休金每月不到三千元，大半花在牛皮和烙铁配件上。

牛皮火烙画配件

　　但令人心寒的是，来的人多，留下的人极少。有人怕烫，有人嫌时间长，有人觉得火烙过程太难，直接放弃。五年来，他教过上百人，能坚持超过一个月的不到十人，能坚持超过一年的仅有一人——彝族姑娘阿依，现已成为他的弟子。

　　病中仍放不下：左手打点滴，右手握烙铁

　　长期伏案与吸入烟雾，使洪昌恒患上严重颈椎病和慢性支气管炎。2022年冬，他因支气管炎急性发作住院，医生要求休息两周，他却只住了五天便偷偷跑回工作室。那几天，他左手打着留置针，右手握着烙铁，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。他正在赶制《火绘百年传承图》，将自己、师傅、师祖三代人的故事烙在一张整牛皮上。“我想留给后人一个完整的谱系，让他们知道这门手艺是从哪里来的，是谁用命守下来的。”

第三代牛皮火绘非遗传承人：张树森

　　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想学，我就教到底

　　如今，弟子阿依已能独立创作，并尝试将火绘与现代文创结合。火与皮的碰撞，是岁月沉淀的匠心，火绘要求匠人需具备高超的技艺和丰富的经验，才能精准地把握火候和力度，使画面呈现出细腻的笔触、丰富的层次和和谐的色调，达到与宣纸水墨画相媲美的艺术效果。对古老技艺的坚守和热爱，使洪昌恒清楚，一个阿依远远不够。他正在编写《西昌火绘基础教程》，将口传心授的技法转为文字与图示，降低学习门槛；同时推动火绘进入西昌中小学课后服务课程，“从娃娃抓起，至少让他们知道西昌还有这门老手艺，一笔一画，烙出西昌火绘的独特韵味”。

　　“我这辈子，住过铁皮房，捡过烂皮料，被烙铁烫过无数次，被家人骂过，被学生伤过。但我不后悔。”洪昌恒望着墙上未完成的《邛海月色》，声音不大却坚定，“只要我还能握住烙铁，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想学，我就教到底。”洪昌恒用火作画，以皮为卷，让冰冷的工具在炽热的信念中苏醒，将大凉山的千年风骨与火热情怀，永恒地烙印在坚韧的牛皮之上。这份“牛皮烙画”的技艺，是看得见、摸得着、闻得到的文化遗产，它需要我们走近、聆听、感受，更需要我们珍视与传承。

当地政府支持与社会各界的关注

清华学子慕名观摩

北航拾文思源实践队与火绘传承人洪昌

　　夕阳西下，古城的青石板路被染成金黄。洪昌恒重新拿起烙铁。淡雾中，那只邛海上的月亮，正在他的笔下慢慢亮起来。

图：吉梭友瑟           

　　洪昌恒非遗牛皮火绘画部分作品赏析：